达尔文进化论的伟大意义

11.3 达尔文革命的影响

《生物学思想发展的历史》 恩斯特·迈尔著 涂长晟等译 https://www.tuenhai.com 整理

达尔文革命被称为最伟大的科学革命是有充分理由的 它不仅是某个科学学说(“物种不变”)被一个新学说取代的问题,而是要求人们对世界以及人类本身的概念进行一番彻底的再思考;更明确的说,是要求放弃某些最广泛流行的,也是西方人最珍视的信念(Mayr,1972 6:988)。和物理科学的革命(哥伯尼,牛顿,爱因斯坦)相对比,达尔文革命提出了关于人类伦理(道德)和最深层信念的深奥问题。达尔文的新模式,就其整体来说,代表了最先进的新世界观(Dewey,1909)

达尔文所创议的变革的彻底性可由下列达尔文学说的某些侧重哲学本质的方面加以证实:

  • (1)用一个进化、发展的世界取代一个静止的世界(这并非由达尔文独创)

  • (2)证明神创论是难以置信的(Gillespie,1979)

  • (3)证明宇宙目的论是错误的

  • (4)将共同祖先学说一直运用到人类,破除了为绝对人类中心论辩护的一切口实

  • (5)运用自然选择这一纯粹唯物主义过程解释世界的“设计”。这一唯物主义过程由非定向的变异和机遇性的繁殖成功之间的相互作用构成,完全冲破了基督教教条的桎梏

  • (6)用种群思想取代了本质论

此外,还必须添上某些哲学方法论的革新,例如一贯运用假说演绎法,(Ghiselin,1969;Ruse,1979a),对预测的新评价(Scriven,1959),并将终极(进化)原因的研究引入科学之中(Mayr,1972b)

世界对接受这些革命性的概念准备程度如何?或者换一种提法,采纳达尔文的思想花了多少时间?《物种起源》的冲击或影响是空前的。除了弗洛伊德以外,也许没有别的科学家的著作被翻译得如此普遍,评论如此频繁和详尽,并且写了这样多关于达尔文的书。当时的无数季刊、评论杂志都有广泛的评论,绝大多数的宗教或神学刊物也是如此。这类文献是如此之多因而创立了研究这些评论文献的间接文献(如Ellerard,1958;Hull,1973)。还有另一类研究达尔文思想的影响及其在世界各地逐步被接受情况的文献。升物学历史上的其他时期也从来没有过像由于达尔文学说的胜利而被历史家如此热情而又详尽地加以讴歌(Kellogg,1907;Vorzimmer,1970;Glick,1974;Conry,1974;Moore,1979)

如果了解19世纪中叶社会上对进化的一般态度就可以更好地认识达尔文学说遭到反对的实质。在达尔文之前研究进化,被认为是哲学范畴的一部分。事实上几乎所有认真思索过进化问题的都是神学家或其他非升物学家,这些人基本上都不具备研究如此复杂的升物学问题的能力。既使是最杰出的达尔文的前驱拉马克也没有系统地掌握大量事实来支持他的进化推想或对进化的可能机制作出详细分析。和当时的观念一致,他将其著作题名为《动物学哲学》(1809),实际上它并不是动物学而是哲学

达尔文是按照科学的方法研究进化的第一位学者。他用大量事实来支持他的论点,这样充实的证据使形势发生了根本变化。进化问题的讨论只要是在哲学基础上进行,议论便能够以形而上学的抽象词句道出。《物种起源》出版后就使得这种探讨方式干脆成为不再可能

达尔文明确或含蓄地指出对升物界绚丽多彩的多样性及其别具慧心的适应性有三种也只有三种可能的解释。这一挑战促使每一个善于思考的读者对他的详尽而又洞察入微的分析面临一种局促不安的尴尬境地:在这三种可能的解释中究竟选择哪一个?

  • 第一个解释是不断的创造,包括在取代已经灭绝的物种和动物区系方面以及创造更加新的调节和适应方面造物主的不断干预。莱伊尔和塞吉威克(Sidgwick)以及其他许多科学家都在一定程度上接受这种解释。这一解释认为每个物种的每一性状都是被神特地创造出来使物种得以适应它所处的环境。这种对世界的有神论解释在1859年可能仍然占有主导地位,至少是在英国。然而这样一种被莱伊尔称为“永远干预假说”(Wilson,1970)甚至对很多虔诚的科学家来说也过于极端,连莱伊尔和阿伽西对之也有怀疑

  • 这种情况使得他们去探索第二种,自然神论的进化学说:存在某种目的论的进化规律;这种规律是在神(上帝)创造世界时由神规定的,它将导向更加完备(完善),更能适应并保证动物区系在地质时代顺序中有秩序地轮替。它能说明自然界中一切其他的秩序和规律。(Bowler,1977b;Ospovat,1978)。拉马克起初似乎也曾经支持这一学说,但最终发现并没有日趋完备的趋势。随着升物学知识的增长,这一学说所遇到的困难也愈多。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的大多数立论都是指向动物与植物区系分布格局和形态学趋向的明显无规律性,这种无规律性使得按进步规律所作的任何解释完全失效、完全落空

  • 再也没有别的现象比产生新种来代替由于灭绝而消失的物种的现象更使自然神论者更难堪、更狼狈

新种是由上帝创造的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对Herschel和Whewed这样一些科学家来说将新种的产生归之于神迹当然是无法接受的。因此自然神论者便虚张声势地将它们的起源归之于上帝规定的、支配新种形成的“中间原因”(intermediate causes)或“因果律(causal laws)(见第九章)。这些定律怎样发挥作用?实际上只有三种可能性:

  • (1)特创论,这就是一种神迹(奇迹)
  • (2)自然发生,这种起源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至少就高等升物来说是如此,它也不能解释每个物种的完美设计
  • (3)从其他物种衍生,这就是进化。莱伊尔不同于Gray,他并不愿意接受经由自然选择的进化作为一种“中间原因”。Herschel和莱伊尔都缺乏足够的博物学知识去理解没有别的可以想像得到的机制使这些间接定律发挥作用而又不与物理、化学定律相抵触。正是这种见识导致达尔文提出了三种可能解释中的第三种,全然非目的论模式的进化,在这种进化中随机的变异转化成定向趋势,转化成经由自然选择的适应,从一开始就不再求助于超自然力量

在现代思想的框架内是无法评断《物种起源》出版后所展开的论战的。但是必须想到19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神创论(特创论)的势力还是多么强大,尤其是在英国。达尔文的伙伴几乎都是神创论者,其中大多数甚至还是十分正统的有神论者,他们认为在他们的议论中求助于超自然力并不是不科学的。霍布金斯(Hopkins)是达尔文著作的评论者之一,他对达尔文提出三叶虫(一类已经灭绝的化石无脊椎动物后来又突然出现在化石记录中)是从还不知道其化石的祖先衍生的这一点称达尔文是不科学的。然而这同一个霍布金斯却又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三叶虫是在它们初次出现于化石矿床中时被上帝创造的(Hull,1973)

很明显,神创论者的解释对那些相信人格化的神的人来说就像所谓的科学解释那样是合理的(甚至是更合理的)。关于进化(尤其是自然选择)问题的争论不仅是纯粹的科学论战,而且是两种意识形态(自然神学和客观科学)之间的较量。我在这里将不讨论宗教(教会)与科学之间的斗争,因为这本书只涉及升物学思想。然而由于神创论在18世纪50年代(至低限度在英国)是一种占主导地位的“科学”学派,所以达尔文便不得不采取这样一种大胆的战术,即逐个地展示那些能够十分合理地解释为进化产物的自然现象,而这些自然现象是和某些人所企求于一个智慧、仁慈、无所不能的造物主所施展的作用完全格格不入的:“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所设想的创造力在遥远的海岛上创造出蝙蝠而不创造其他的哺乳动物?”(《物种起源》:394)。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大约有30处提出理由论证某一现象是和进化或共同祖先学说相符的,而将之归于“创造的某一特殊行动”就令人完全无法理解。达尔文一再反复说,“鉴于每个物种都是独自被神创造出来的,我看这就无法理解。”

达尔文的五个学说

关于《物种起源》一书的影响有大量文献予以介绍,遗憾的是由于它们没有充分考虑到达尔文实际上是提出了大体上彼此无关的五个学说,因而严重影响了这些文献的价值。这样一来,当某个历史学家或哲学家谈到达尔文主义时,就很难知道究竟他指的是进化本身,人类从猿而来,还是自然选择或别的什么。“达尔文主义”这个词的涵义在过去年代中不断发生变化。紧接着1859年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经常用来指达尔文思想的总体,而就现代的进化升物学来说则明确指的是自然选择。达尔文本人也助长了这种混淆不清的情况,他在《物种起源》中有十次把进化学说称为“我的学说”,只有三次将自然选择说成是“我的学说”。实际上有充分证据表明达尔文将他的进化学说的所有组成部分看作是一个不能分割的整体。这可以从他在《物种起源》的许多章中把看来是无关的主题混在一起就可以推断而知。例如在第一章就包括变异性的原因,物种与变种问题,自然选择。第二章中讨论了自然界中的变异和物种问题。其下两章涉及进化机制(生存竞争,自然选择),物种形成,性状趋异,灭绝,以及共同祖先学说

虽然《物种起源》中对每个问题的讨论看来文字流畅,才气横溢,但全书的整个结构令现代读者感到很乱。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使得很多读者抱怨《物种起源》是一本“难啃”的书。虽然我发现达尔文的议论也并不是完全令人信服的,Hodge却提出了一些理由为之辩护,认为达尔文思想中有明确的三段式(tripartite)结构,而且多少是按之进行写作的

随后有很多作者采纳了达尔文的看法,也认为共同祖先,渐进性和自然选择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单一模式,这种观点使得这些作者在讨论1859年以后“达尔文主义”的演变时将这些主题合并在一起来论述。实际上如果将达尔文的五股思绪(五个学说)分开单独论述能够产生更清晰的画面。这五个学说并不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的意见,可以由有这样多的进化论者只接受达尔文的某些学说但反对其他学说的事实来印证(见表3)

《物种起源》一书的全称是《通过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或在生存竞争中优势种类的保存》,也使人产生了只是一种学说的错误印象。达尔文在第四章中将物种形成放在自然选择中讨论也强化了这种看法,然而这是十分错误的。让我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物种形成和自然选择是两种各自独立的过程。某一种群可能在某个海岛上形成而且(在理论上)最终仅仅由于随机的遗传过程(遗传漂变)变得与亲本种群如此不同,不再能与亲本种群进行繁殖,也就是说它已形成新种(完全没有自然选择过程参与)。地理分布格局也是与此相同的两种实际独立的进化现象,它们大都是由于扩散偶然与地理或地质过程叠加在一起引起的,与自然选择无关。像达尔文那样,认为自然选择解释了分布格局是十分容易引起误解的

表3 某些进化论者的进化学说的结构

他们都同意进化论的第五个组成即分,即反对世界是永恒不变的观点

【同意,(+),不同意,(-)】

共同祖先  渐进性  种群成种作用  自然选择
拉马克    (-)  (+)    (-)    (-)
达尔文    (+)  (+)    (+)    (+)
海克尔    (+)  (+)      ?  部分同意
新拉马克主义者(+)  (+)    (+)    (-)
赫胥黎(T.H.)(+)  (-)    (-)    (-)?
德弗里    (+)  (-)    (-)    (-)
摩尔根(T.H.)(+)  (-)?   (-)    不重要

现在让我试着把达尔文的进化模式所由以组成的各种学说加以剖析

进化本身

世界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不断的进化过程的产物,这种学说当然不是从达尔文才开始的。然而到了1859年,尽管有了拉马克,麦克尔和钱伯斯等人的著作,大多数人的意见还认为世界是稳定不变的。1800-1859年之间为了不致于接受进化(思想),许多相当特殊的妥协方案(例如进步主义)被提了出来。但是达尔文提出的大量证据是如此有说服力,因而在短短几年中每个升物学家都变成为进化论者,即使英国的欧文,米法特,布特勒这些反对达尔文的其他学说的升物学家也是如此。阿伽西这个坚持到底的顽固派也于1873年去世。法国事实上是连进化本身也需要通过论战才被接受的唯一国家(Conry,1974;Boesiger,1980)。就现代的许多升物学家来说,进化已不再只是一个学说而确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事实已由物种的基因库的逐代变化以及由地质层准确记录年代的升物区系化石的变化所证实。目前的阻力完全只限于负有宗教义务的反对者

经由共同祖先(而实现)的进化

达尔文是“一切升物都是经由不断的分支发展过程由一个共同祖先传下来的”这一学说的创始人。当他采纳了亲代物种分成几个子代物种这个观点后,便必然地会想到共同祖先概念。当追溯祖先到高级分类单位时他又考虑到所有的升物“都是生活在志留纪最初矿床形成以前很久的少数升物的直系后裔”(《物种起源》:488),生命“最初是被注入到少数或一个升物中的”(490页)

物种的不断繁殖便能说明升物的全部多样性。将一切物种的起源问题还原成唯一的一个共同祖先,即生命的最初起源,便使得自然发生(和达尔文的连续性观点相抵触的自然过程)学说成为不必要或多余。虽然这个终极问题显然还不是当时科学水平所能解决的,然而达尔文却不由自己地予以思索

海云青飞:目前的研究似乎说明一切物种起源于一个共同祖先,然而理论上来说并非一定如此。比如现在的人类,未必全部来自一对夫妻。微观的基因是由宏观的行为模式决定的,当人类的行为模式趋同时,基因也会趋同,在作基因鉴定时会给人感觉人类起源于最早的一对夫妻

共同祖先学说大大有利于人们接受进化观念,正如达尔文本人在《物种起源》中所说的,因为它能说明比较解剖学、升物地理学、系统学以及升物学其他领域以前很多无法解决的问题。甚至原先反对他的莱伊尔和植物学家边沁等也干1868年接受了共同祖先学说

达尔文革命的两个解释

在升物学史的文献中提起“达尔文革命”已经成为惯例。然而这个词(我本人也使用过)的涵义却是含糊不清的,因为达尔文思想的总体已介入好几类理性(知识)革命中。有两种阐释特别恰当:

  • 头一种是把人类包括在共同祖先的种系树之中。达尔文剥夺了圣经以及几乎所有哲学家的著作赋予人在自然界中的特权地位。这可以说成是“废黜了人”。这是一个真正革命性的概念,和把人看作是升物链索顶点的看法十分不同
  • 另一个革命是自然选择(见下文)

进化的渐进性

达尔文坚持进化是渐进的这种看法所遇到的阻力之大几乎和他的自然选择学说所遇到的一样。这既有实际原因又有意识形态上的原因。对本质论者(模式论者)来说由某一类型(模式)逐渐变化成另一类型简直是不能想像的。莱伊尔和其他一些人坚持认为某一物种的潜在变异(能力)有一定的界限,是任何选择都不能超越的。每一物种和另一物种之间被一条不能填平的鸿沟分隔开,如果要主张进化,便必须提出新类型通过骤变突然发生。这就是莱伊尔为什么主张“新物种的形成”经常不断的出现是不连续过程的原因。达尔文提出的种群是物种形成(成种作用)的“行动部位”的学说以及这学说允许在地理变种和物种之间有各种程度的中间形式存在,便粉碎了本质论者的论点

另一方面,某些实际(实验性)发现似乎也支持本质论者。比较解剖学家(有少数例外)强调高级分类单位结构方案之间的根本差异,他们说这种差异无法用渐进进化来解释。同样,古升物学家也坚持化石记录中新类型的突然出现(突然起源)以及完全没有中间类型。环顾自然界,其突出的特点是不连续性

实验升物学家都是坚定的本质论者,他们特别难于理解渐进进化。他们不习惯按可变的种群观点考虑问题,无法相信任何新种的起源,除非是通过骤变产生异常的个体(这是一种假想过程,后来称为骤变发生-macrogenesis)。内格里,西斯, W. H.Harvey,Kolliker,米法特,高尔敦以及其他一些著名学者在19世纪60、70、80年代都支持骤变发生,然而在90年代之前仍只是少数人的意见。骤变发生显然和渐进的自然选择不相容,达尔文也从来没有运用它

达尔文比他的任何一位对手都更清楚地了解到所观察到的不连续性好比是历史的膺品。他通过性状趋异和灭绝这两种过程来解释属和属以上分类单位之间的鸿沟,这种解释目前已被普遍接受。竞争和侵入新的生境及适应区引起稳定的趋异,但是中间类型和连接环节的灭绝则比其他因素更是所观察到的高级分类单位之间的不连续性的原因。因此这种断裂(鸿沟)只是间接的产物,并不反映分类单位形成的原始过程

达尔文对进化渐进性的坚定信念的原因是什么还不完全清楚。一部分原因显然是直接观察的结果,例如格拉帕戈斯反舌鸟及达尔文雀之间的渐进性差异以及历史上记载的关于狗、鸽以及其它家养动物的各个品种之间的连续性。但是正如Gruber(1974)指出的,在达尔文这一坚定信念之中还可能含有形而上学的成分。达尔文在读过神学家Sumner(1824:20)的著作后作出这样的结论:一切“自然”物都是从其前身(Precursors)逐渐进化而来,而不连续性(例如突然的骤变)就表示“超自然”起源,也就是表示造物主的干预。达尔文终其一生煞费苦心地将乍看起来显然是突然起源的结果重新持成(重建成)逐渐进化的现象

自然选择

关于自然选择问题虽然在达尔文以前的先驱者之中曾有人间现过才华,在他的同时代人中华莱士也曾提出过明确的观点,然而达尔文确立了(通过)自然选择的进化学说则是确凿无疑的,他以许多精选的例证和无可挑剔的论点来充实他的自然选择学说,并将之与同样经过充分论证的进化学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而引起了西方世界的轰动。将自然界中的“设计”用非目的论的纯粹唯物主义过程的结果来解释,自然选择学说就排除了地球目的论(globalteleology)。达尔文学说为升物界外表上的完善秩序,也就是说升物彼此之间以及升物与环境之间的适应现象提供了因果关系的说明。自然选择学说显然是达尔文所提出的最富有革命性的概念。通过对升物界的一切现象作出了完全唯物主义的解释,自然选择学说便被看作是由它“废黜了上帝”。自然选择学说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第二次达尔文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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