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波怎么学的中医

初识阳波

2010-05-19 王教授京且 - https://tuenhai.com 整理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市里一所中医夜大兼课。学校是由农工党区委举办的,学生大多是已经参加工作的老三届学生,或一些中医业余爱好者,利用晚上业余时间上课学习。老师每节课酬1.2元,每晚按三节课计算,一晚下来的收入相当于当时每天工资的两倍多,每周两次课,虽不算太多,但也可聊补家用

一个盛夏晚上,课间休息,市中医院的一位女学生问我,“方诸水”是什么?我说按我的理解就是露水,味甘,寒,无毒。主明目,定心,去小儿热烦,止渴,功能清热生津解毒。也有误为蚌水的,不过王孟英则认为蚌水腥浊,宜用竹沥为妙……还没说完,旁边一位男生插话。居然将《淮南子·览冥训》中关于“方诸”的一段文字所谓:“夫阳燧取火于日,方诸取露於月,天地之间,巧历不能举其数,手徽忽怳,不能览其光,……”完整的背了出来。我感到十分诧异,正想夸他两句,不料上课铃声已响,大家只是会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了上课。我这才发现,刚才那男生坐在我左手边两行坐位之间的过道上,椅子是新加的,以往这里可没坐人

待到上完课,我正准备往家回走,那男生推着自行车赶上来,问说老师怎么不坐车?我说我家就在附近没多远,不到300米的附属医院宿舍里。他自我介绍说姓李叫阳波,是这个班的学生。我说怎么没见你来上课?说着已到了自家宿舍门口,我倒是打心里佩服这学生的记忆力,于是邀请他上去坐坐,他应诺了,说就是想送您回家,想跟您谈谈

到家坐定,待夫人端茶上来,客气了一番。我说怎么很少见你来听课?他笑了笑,说是的,我是听同学说您在课堂上讲“黄连阿胶汤”、“交泰丸”的坎水离火,水火相济,交通心肾,引火归源之后才来的。原来,他以为我懂“易学”,才来听课的。其实我那是鸡毛蒜皮,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我说,这《易》的学问,夫子都说了“终身难究”啊!

因为第二天学校没课,我跟阳波从“方诸”是什么谈起,是古代在月下承露取水的器具;或是传说中仙人的住所;或一种大蚌的名字;抑或就是铜镜。以及说到清人薛生白《湿热病篇》原文第七条中所说“方诸水”后的“金汁”,哈哈!连大便、糞清都可做药了。天南海北的谈个通宵达旦,从各自的家庭、父母、经历、爱好、志向、学习、生活,到现在的情况无所不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原来他高中只比我低一届。我在三中,是文革前最后一届考上的。他是老大哥一中的,文革了,闹革命没法考大学。他还说即使能考,也可能考不上,因为父亲是“伪军医”、“历史反革命”,“不宜录取”!我说,我们那年只有“推荐生”和“同意报考”与“同意升学”的差别,可“推荐”者甚少,“同意”者居多。虽说都是“同意”,但在“报考”与“升学”背后暗藏天机,不少学习优秀的同学就栽在这“同意报考”四个字上哦!

大革命快结束时,阳波上山下乡插队到了某县某生产队。跟我早先所工作的那个县的标榜大队相邻,好象是在公路边的一个小生产队,我每次往上送病号或回家都要经过那个地方。他还说得出,当年标榜大队“优秀赤脚医生”汪秀华的名字,并说与之交往甚密。我说我经常到标榜大队,那可是我们县合作医疗办公室抓的点哦,还有附近的桃岭、逢通大队等,都属那琴公社所管辖。我还说我到过你们那个生产队,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插青组就住在公路边的一排小房,有原《广西日报》记者还是编辑的儿子苏某,你们一中校长的女儿等等。他说对!对!没错!心想,我们可是一条苦藤上的两只瓜、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我也是父母不及格,才落得个学中医的下场。再后来回城阳波被抽调到个市郊某煤矿工作,以后就辞职不干了

我估摸他是在渴求着“独立与自由”,以至于后来荣获自治区“自学成才”楷模,科委主任约他谈话时,他也说要等到早上十点钟起床之后才能谈。而今想来,未免有点太不识抬举了!

如果他能知道当下美利坚合众国已诞生了首个人造生命——辛西娅;有个叫比尔·盖茨的先生说“利用科技的发现和发明消除不平等才是人类的最大成就”时。我想,他的思想和发展道路可能会完全不同

以后,每逢我有课,他都来听,听完课之后,陪我回家闲聊。只要第二天早上我没课,我们从黄帝内经、阴阳五行、焦氏易林、象数理占、河图洛书、天干地支、五运六气、子午流注、奇门遁甲、紫微斗数、麻衣相法等等海侃一番。总的感觉是此人读书不少,古今中外都有所涉猎,知识面极其宽广,非等闲之辈哦!

有一次,我在讲各论“暑温”一病时说到1954年石家庄地区和1956年北京地区“乙型脑炎”流行,石家庄的郭可明和北京的蒲辅周两位中医大夫用完全不同的两种治疗方法进行治疗可都能获效,按中医“五运六气”的理论说是“流年”和“运气”的不同,所以用药也不同。我后来跟阳波说我虽在课堂上是这么讲,可心中却一直不以为然。他可对“五运六气”似乎更感兴趣,什么主运、客运、主气、客气、从初之气到终之气的六间气、司天、在泉、主客相得、客主加临等等情况,娴熟于心,揑指便能算出来,似乎早有研究,而且很有心得。对我的真实看法和想法却表示坚决不同意

我说,其实这“疗效”与“乙型脑炎”独特的流行病学有关。“乙型脑炎”通常按发病轻重分为轻型、普通型、重型和暴发型。轻型和普通型患者一般都能痊愈;重型患者有少数死亡;暴发型患者则死亡率最高。乙脑流行季节初期,重型和暴发型患者占多数。这时候死亡率要远高于平均数。流行季节后期,多数都是轻型和普通型患者,死亡率就会大大降低的哦。不信,你不妨叫他们去治治乙脑流行季节初期的“重型”和“暴发型”患者看看,所以两位老先生只是“行时医生治病尾”而已!我还说,我们读书时《内经讲义》中的“五运六气”内容早被删掉,只是自己偷偷看了些才有所了解,不就是“六十年前早知道”、“六十甲子一轮回”的事!疾病可不是算出来的,这世间多少人和事都还不到六十年呢!甚至还有同在一家医院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可命运却迥然不同哦!阳波又扯到了一命、二运、三风水……,说是要把这些综合起来看!

我跟阳波还谈到自己学习中医的经历、困惑、焦虑和茫然,甚至于怀疑,以及在县医院工作八年的感受和中医与现代医学的差距,希冀能寻找出一条路子来。记得,我们还谈到日本的“明治维新”,我说“明治维新”就是从“医药改革”开始的。原先日本人学习中国的“皇汉医学”、“汉方医”后来已所剩无几,都是“现代医”了

阳波对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对传统中医的学习与理解较之我们这些院校科班出身的学生乃至我们的老师们似乎更胜一筹

深为其勤勉好古、愽学强识的精神所折服。如果不是因为那场革命,不是父母的问题,他那发散思维、辩证逻辑是不会墨守成规,拘泥于传统的,会有更多的创造性。学个理论物理、理论数学、物理数学、应用数学、历史、考古、哲学什么的,兴许会是块很好的料子,必能做出更大的成绩,可惜时空完全错了位!

这批学生由于是自觉自愿来学习的,而且非常勤勉,后来确实出了不少人才,尽管他们现在多数并不从医,但都在自己各自的岗位上都做出了成绩。象现在已到“九五”怕至“九六”因而“弃医从画”的邕生、当院长的志年、当局党委书记的存慧、先是在大学管研究生后来当了开发商的碧珠、当城区局长的特丽,还有一直在当中医的始宁、相媛、伯华、兆根、松明、宗林、慧民等等,以至于现在很多连名字都喊不上的同学不少都成了改革开放新时代的成功人士。他们较之院校之中高考所录取进来的,为父母所逼、分数所迫、不得已而勉强学之的学生要强多了

后来,你来我往,互相学习交流,与阳波尽管在学术上曾有过激烈的爭辩,弄得个脸红脖子粗,过后交往依然如故,以后竟成了非常要好的挚友。再后来他便成了我的学生们乃至我的老师的师傅了!〔京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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